下午四点,阳光斜照进这间有些年头的咖啡馆，我对面的老陈，前国脚，如今鬓角已白，他缓缓转着面前冷掉的咖啡，目光投向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，仿佛看见了二十年前的绿茵场。
“你是问皮克？”他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，“对，我们踢过，但你们想听的，大概不是那场2-5的友谊赛比分吧。”
2008年,北京奥运会结束后第三个月，尤文图斯亚洲行来到中国南方某城，这原本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比赛，巨星们带着度假般的心情踏上草皮，开赛前，19岁的皮克还和相熟的记者开着玩笑——他刚从曼联回归巴萨，风华正茂，是欧洲足坛最受瞩目的年轻中卫之一。
“比赛前七十分钟，一切正常。”老陈说，尤文掌控节奏，皮克在后场从容不迫地分球，偶尔前插，中国队的年轻人们拼抢积极，但总在最后一传或一射时失准。
转折发生在第73分钟。
中国队换上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左边锋——李明，资料显示他22岁，来自甲级联赛中游球队，皮克甚至没有在赛前报告里看到需要特别关注的名字。
“噩梦开始了。”老陈呷了口咖啡。
李明第一次触球,是在中线附近接一记并不舒服的回传，皮克迅速逼近，封住内切线路，这是教科书般的防守：利用身高和步幅优势压缩空间，逼迫对手走外线或回传。
但李明没有动。
他左脚轻轻将球一扣,身体微微右倾，皮克重心本能地跟着移动，就在这一刹那，李明用左脚外脚背将球向左前方轻轻一推——球从皮克张开的双腿间穿过，人也如同影子般从他右侧掠过。
人球分过。
整个动作快得像是视频跳了帧,皮克转身时，李明已在三米外从容传中。
“那只是个开始。”老陈说。
接下来的十五分钟,成了皮克职业生涯中也许最困惑的时段。
李明几乎不参与防守,只是站在左路，但只要球到他脚下，皮克就陷入两难，李明的假动作并不华丽，甚至有些朴实，但每个重心的变化、肩膀的晃动、眼神的移动，都浑然天成，完全无法预判。
第78分钟,李明在边线接球，皮克保持两步距离严阵以待，李明抬头看了眼禁区，右脚作势传中——皮克伸腿封堵，却只是踢到了空气，球还停在原地，李明已带球内切，在补防队员赶到前完成一脚刁钻的低射，击中远门柱。
“最可怕的是，”老陈身体前倾，“他每一次过人，用的都是最基础的技术：扣球、变速、变向，没有踩单车，没有马赛回旋，但皮克就是防不住，每一次都被过得干干净净。”
第85分钟,皮克被彻底羞辱，李明在禁区角背身接球，皮克从后方紧贴，只见李明右脚将球向左轻拨，身体随之左转，就在皮克跟着移动的瞬间，他的左脚脚后跟将球反向一磕——球从两人之间滚向底线，李明却从另一侧转身突破。
皮克愣在原地,眼睁睁看着李明突入禁区横传，助攻队友推射空门。
2-3，中国队扳回一城。
“最后那几分钟，皮克看李明的眼神都变了。”老陈回忆，“那不再是职业球员之间的较量，而是学生在仰望自己完全无法理解的数学公式。”
终场哨响,比分定格在2-5，尤文获胜，但无人庆祝，皮克径直走向李明，两人交谈了几句，交换了球衣。
“后来呢？”我问，“这个李明后来怎么样了？怎么再没听说过？”
老陈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场比赛后三个月，李明在一次训练中十字韧带撕裂，伤势复杂，最终没能恢复到职业水平，25岁就退役了，现在在家乡开足球青训营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而那十七分钟，成了他职业生涯唯一的闪光时刻——也是皮克亲口承认‘完全无解’的十七分钟。”
窗外天色渐暗,老陈站起身，准备离开。
“足球就是这样，”他说，“有些天才只闪耀一瞬间，却足以成为某个巨星记忆里永恒的谜题，皮克后来拿了所有能拿的冠军，但他偶尔还会提起那个中国下午，提起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是个学徒的左边锋。”
我走出咖啡馆时,城市已华灯初上，街边球场传来少年们的呼喊声，也许他们当中，就有下一个“李明”——一个只在短暂瞬间绽放，却足以让世界记住的传说。
那十七分钟从未被载入官方史册,但它活在每一个见证者的记忆里，在足球浩瀚星空中，有些星星只闪烁一瞬，但那光芒，已足够穿越时间，成为永恒。